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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碧山村 一个知识阶层乡村建设运动的新样本

  碧山村村口刚刚树起的汪达之铜像

  [乡村建设运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我国曾掀起一起规模大、时间长、波及广的乡村建设运动。这是历史上引人注目的一件大事。当时,全国出现了数百个乡村建设团体和机构,出现了一大批乡村建设的杰出人士,这批人中,不少是留学美国的博士、硕士,或国内大学的校长、教授。他们来到农村,进行乡村建设实验,推行政治改革、平民教育、科技改良和推广、卫生保健、组织合作社、移风易俗、自卫保安等内容,在社会上引起极大反响,被誉之为“博士下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晏阳初、梁漱溟、卢作孚。

  救济农村即拯救国家的普遍认识,是知识界投身乡村建设运动的强大动力。在当时知识界的普遍认知中 ,农村对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具有决定性的重要意义,认为“农村破产即国家破产,农村复兴即民族复兴”。

  这批深入农村的知识分子,在普及农村教育,发展农村经济、培养农业人才,传授和推广农业技术,改变农村社会风气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在乡村建设的理论上和实践上,强调应注意中国传统文化,以及中国的国情和特色,反对生搬硬套外国模式,十分重视农村的教育。这些对于今天建设现代化的社会主义新农村,仍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据《光明日报》等

  安徽黟县碧山村,这几天正在进行一场庆祝丰年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展览。为展览忙活的,不是从田间地头走出的老农,而是来自城里的艺术家、学者和年轻志愿者们。他们在开展一场新的乡村建设运动,他们希望从保护、传承和推广乡土文化和艺术入手,丰富村民公共生活,同时帮他们寻找脱贫致富的路子。

  他们想要做的事,中国人并不陌生。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晏阳初、梁漱溟、卢作孚等知名学者曾经做过。后来者能够赶超前人吗?

  帮快失传的手艺走出山

  在碧山村迷宫一般的小巷子,想要找到汪达贵的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打听“做火桶的那家”,在村民们热情的指引中很容易找到。

  火桶是皖南地区冬天用来御寒的一种工具,在徽州地区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有。但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会制桶的手艺人了。

  汪达贵从19岁就开始制作火桶,制作了一辈子,带过的徒子徒孙都记不清有多少了,但这些徒子徒孙现在没有一个还在制作火桶。

  “以前大家都想学这份手艺,我当时是高中毕业了才有学的机会。后来学会的都跑到外面打工了,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汪达贵点上一支烟,不住地咂,对于落寞的现状好像早已习惯。

  “做一般火桶大约需要两天,前两三年的时候,每年都还能做二三十个,做一个就要两三百块钱。现在一年做不了四五个,大家都不用这个了。”汪达贵告诉记者。

  但汪达贵的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火桶,他家里几乎所有的锅盖和洗菜用的盆子、盛水的容器都是木头做的。

  “用木头的锅盖蒸米饭,不会有蒸馏水,饭非常香,一些知道的城里人都来我这边定做。”汪达贵说,只要有更多的人知道了木制品的好处,他的木桶就会有更多销路,所以他特别希望能去在村里举办的“那个展览”上展示自己制作火桶的工艺。

  汪达贵所说的“那个展览”,是碧山共同体发起的碧山丰年庆活动。碧山共同体,位于碧山村。这是安徽黟县县城北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庄,却因为一群艺术家在此进行的乡村试验“碧山共同体”而被世人熟知。

  2011年,曾任2009深港城市建筑双年展总策展人的欧宁和他的朋友、安徽大学副教授左靖,在距安徽黄山国际机场车程一小时的碧山村以“碧山共同体”之名,招揽了大批艺术家、乡建专家等城市知识分子,实践“离城返乡,回归历史,承接本世纪初以来的乡村建设事业,在农村地区展开共同生活”,同时帮助村民依靠传统技艺、科学农耕和乡土文明实现经济效益。

  “从我们的调研来看 ,像汪达贵这样的传统手工艺者,家里条件都比较差。”一名在碧山共同体负责“黟县百工”调研工作的志愿者宋倩倩告诉记者,他们进行乡村建设,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帮这些传统手工艺者走出山村、找到买家,为此他们还专门请了一些艺术家为本土传统工艺进行设计创新 。“比如有一种渔亭糕,我们在举行丰年庆的时候,为渔亭糕重新设计了新的模版,制造出来的渔亭糕更有艺术气息,更容易吸引消费者购买。”

  找回农民的精气神

  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我国曾掀起规模大、时间长、波及广的乡村建设运动。中国平民教育家和乡村建设家晏阳初率领一批有志之士及其家属,来到河北定县农村安家落户,研究知识分子下乡如何开展乡村建设的课题。梁漱溟所主持的山东乡村建设实验,一度成为全国乡村建设的中心之一。2004年,在晏阳初开始他的定县实验70多年后,被称为“温三农”的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在翟城村重新办起了“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成为了新乡村建设学院的发起者。

  欧宁在网上公开的记载重建乡村公共生活的笔记本上,摘抄了晏阳初的乡村建设“九大信条”,奉其为碧山共同体的纲领。

  不过与以往进行的乡村建设相比,欧宁和左靖一开始关注的侧重点是,如何帮助农民丰富他们的文化生活。

  “现在的农民自己都觉得农村不好,对农村普遍失去了信心,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让农民重新焕发活力。”左靖说。

  碧山村古称黄陂,又名三都,为明代黟县十二都之一,隋时,洲治一度设在这里,但现在,因为周边乡镇西递宏村等名气远远超过了碧山,这个村庄也渐渐地被人遗忘。

  为了让农民找回以前的辉煌,欧宁和左靖出资建造了一个汪达之铜像。出生于碧山村的汪达之是著名教育家陶行知的学生,曾受陶行知委托,担任晓庄师范在苏北的特约中心学校新安小学的校长。

  这座铜像放在碧山村祠堂附近的村口处,铜像树立后,来来往往的村民互相纷纷议论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左靖总是不厌其烦地介绍道,这是汪达之,是搞乡村建设的很厉害的一个人物,也是从这个村走出去的。左靖认为,要帮村民找到自我认同感,这是乡村文化建设很重要一部分。

  左靖还计划,将来把村里的一些道路的名字恢复古代时的名字。

  去年曾经到过碧山村的另一位乡村建设者、挂职开封市市长助理的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何慧丽很认同欧宁和左靖的乡村建设思路。“乡村建设不仅仅是经济和社会上的复兴,更是文化和艺术的复兴,工业化对乡村的破坏很大,现在一帮艺术家来到乡村,让农民反思,为什么城里人这么喜欢农村,让农民意识到,传统和乡土的东西是好的,这就是一个突破口。”

  买下老房,边住边保护

  “一直以来,村民们都认为,成功的标准是在城市里有一套房子,而不是住村里的老房子,但我们来了之后,买了他们的老房子,在保留外观的基础上进行了改造,然后住了下来,让他们重新认识到了老房子的价值,他们来我这串门后发现,原来住在老房子也可以住得这么舒服。”欧宁说,这些动辄民国时期甚至明清时期的老房子开始在乡村建设者的改造下焕发了生机,这使得村民对自己生活的环境从认识上发生变化,村里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重新得到了重视。

  “我的房子是民国时期建的,不值钱。村子里还有很多明清时期的建筑物。”69岁的姚立兰是碧山村的退休教师,在姚立兰家里,一侧墙上挂着一张他自己手绘的村庄地图。

  在这张村庄地图上,清晰地展示了碧山村的古建筑布局,姚立兰还用不同的标记标出不同年代的房子,例如明清时期的,他会画一个大大的圆圈重点标出来。

  “现在的情况是村里的老宅子基本都没人住,或者都是老年人住,还有的直接成了存放杂物的仓库,年轻人都喜欢住新楼,很多老房子年久失修,这样下去这些老宅子基本就要倒塌了。”姚立兰最希望看到的,是村外的人来买老房子进行改造,他甚至有点悲观地说,“老房子保护就靠外人了。”

  姚立兰的想法很简单:外边的人来村里买了老房子后会收拾、修葺得很好,但房子带不走,修好后,还是属于碧山村的。

  欧宁的确对这种保护老房子的方法津津乐道,在他的带动下,不少文化艺术届的名人都到碧山村看房子,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带动了碧山村老房子价格的上涨。“原来一栋老房子几万块钱,现在十几万几十万的都有。”

  “这些隐藏在村落里的建筑相当数量都是明清时期的,以前当地政府想了很多办法来保护徽州老建筑,效果甚微。”欧宁告诉记者,但自从他买下房子进行改造后,村民们开始重视对这些老房子进行保护。

  乡村建设需要政府助力

  在乡村建设中,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处理与当地政府的关系。

  2006年,温铁军的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被当地政府关闭,理由是搞农村生态建筑没有报批、学院注册没有年检等,此后,相继有多家媒体报道称当地已“人去屋空”。

  欧宁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在一篇文章里深入地分析道,“乡村建设作为一种民间自发运动,它的空间其实是非常有限的,它能否获得合法性和更大的社会空间,取决于它与政治的微妙关系,只要稍有偏差,便会室息而终。”

  显然,碧山共同体的乡村建设能否继续下去,离不开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

  “我们筹办碧山丰年庆的时候,镇上的领导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和我们商议一些具体的安排,比如我们想在村里拉一根电线照明,因为村里没有路灯,他们就帮我们设计线路,还帮助过问这个电费应该怎么出 。”左靖告诉记者。

  此外,在树立汪达之铜像时,当地政府提供了大量支持。“我们负责制造铜像,但铜像的底座和下面的水泥小广场都是当地政府出的钱,包括选址等。”

  欧宁下一步的计划还包括和一些知名院校进行合作,对农村环境进行调查,帮助农民改进村庄的公共基础设施,比如卫生间、路灯等,这更需要当地政府的配合。

  实际上,当地政府也乐于看到这种实在的帮助。

  欧宁曾在微博里记述了一件小事,“来自台湾打开联合工作室的建筑师邓海才用十多天,就分别完成了碧山村和五里村的公共照明设计。碧阳镇吴钱安镇长向他竖起了大姆指。”

  因为2011年的“碧山丰年庆”反响不错,欧宁和左靖两位知名策展人获得了黟县人民政府委托的2012黟县国际摄影节的组织策划工作 ,与“碧山丰年庆”同期举行。

  “乡村建设肯定不能只在文化和艺术层面,在经济和社会层面也要有所拓展,比如我们会邀请那些做有机农业的专家前来碧山,帮助农民发展有机农业,开拓市场,增加收入,这些都是以后需要做的。”左靖告诉记者。

  11月3日,何慧丽带着河南老家的一帮人再次来到碧山村考察学习。

  “现在你别看做有机农业、搞合作社搞得风风火火,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作为乡村建设的身体力行者,何慧丽有着自己的体会,“最大的困难是,无论政府还是农民观念都没有改变。”

  在何慧丽看来,碧山试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修了一个通道,一个让更多人意识到乡村美好的通道,一个使知识分子向往农村的通道。这个通道,将吸引各行各业的更多知识分子走进农村,有所作为。

  文/图